景泰蓝:方寸间的贵族工艺

1951年,著名学者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在清华大学成立了抢救景泰蓝的工艺美术小组,希望这一民族工艺得以传承。林徽因常对学生说:“景泰蓝是国宝,不能在新中国失传。”

1449年,明英宗朱祁镇在“土木堡之变”被瓦剌所俘,他的弟弟明代宗朱祁钰在大臣于谦等的拥立下匆忙即位,成了明朝第七位皇帝,年号景泰,史称景帝。尽管景帝只做了8年皇帝,但以其年号命名的一项特殊工艺,却在器具制造史上大放光彩,这就是与玉器、牙雕、雕漆并称京城工艺美术“四大名旦”的“景泰蓝”。


故宫乾清宫,龙椅周围陈设了很多景泰蓝制品

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曾在无奈之下彷徨神伤,在古老中国的工艺舞台上,景泰蓝粉墨登场600年,久唱不绝。到了2013年的春天,北京市珐琅厂将景泰蓝生产线免费开放,神秘的制作工艺得以完整呈现,更是让人忍不住一窥真相。

出身皇家的华彩重器

与中国古代的大多数工艺品不同,景泰蓝在清末同光中兴之前一直是宫廷独享,没有走入民间,官民同享的多是瓷器、玉器。从“一件景泰蓝,十箱官窑器”的说法便不难知道,它出身皇家的尊贵地位。因为用料名贵、纯手工制作难度系数高,“鎏金溢彩”的制品多是象征大富大贵的陈设品,名贵的景泰蓝更是只供皇家专用,寻常百姓家里根本见不到,制作工艺也“秘不示人”。明代的“御用监”和清代的“造办处”便是专门为皇家服务的景泰蓝作坊。而“景泰蓝”这个称谓最早也是见于清宫造办处档案,学名称“铜胎掐丝珐琅”。清雍正六年(1728年)《各作成做活计清档》记载着雍正帝对造办处做的景泰蓝的挑剔:“今年珐琅海棠式盆再小,孔雀翎不好,另做。其仿景泰蓝珐琅瓶花不好。” 皇家的重视,成就了它的大红大紫。 “景泰蓝”也成为今后对“铜胎掐丝珐琅”的一种约定俗成的称谓。

13世纪,蒙古西征时,珐琅从西亚的阿拉伯一带传入中国。《新增格古要论·古窑器论·大食窑》中曾记载:“大食窑出于大食国。以铜做身,用药烧成五色花者,与佛郎嵌相似。尝见香炉、花瓶、盒子、盏子之类,但在夫人闺阁中用,非士大夫文房清玩。”这个“大食窑”指的就是铜胎珐琅器,即景泰蓝的前身。当时的工匠掌握了“大食窑”在器型、纹饰、丝工、鎏金方面的制作技艺后,融入中国传统手工绘画和雕刻技法。虽为舶来品,但几经改良,工匠艺人也制作出了具有民族文化风格的金属胎掐丝珐琅器。故宫博物院现藏兽耳三环尊、勾连鼎式炉、缠枝莲象耳炉等,就是元代晚期作品。虽然各方面技艺还不纯熟,但是雍容大气的姿态已经渐渐显露。

掐丝珐琅广泛地见于实物,以明宣德年间(1426-1435年 )最多。景泰年间(1450-1457年),厚重的紫铜质地,“深沉而逼真”的蓝釉色使用,都让制作工艺走向成熟。孙承泽在《天府广记》中记述:“景泰御前的珐琅,可与永乐朝果园厂的剔红、宣德朝的铜炉、成化朝的斗彩瓷器相媲美。”黄铜为丝,以火镀金,用釉明亮,对比强烈,都是这一时期景泰蓝技艺走向成熟的重要特点。而这种现象的出现,也得益于皇家的重视。

到了清朝乾隆时期(1736-1796年 ),景泰蓝制品在宫内处处可见,小到床上使用的帐钩、大到十二座高大的珐琅佛塔,一时华美之气充斥宫廷,更是严格规定只有皇家才可以使用景泰蓝。“少量用于封赏二品以上大员及颁赐给大德高僧、寺庙作供奉之用”,能有一两件景泰蓝摆放在家里,想必极其光耀体面。当时,造办处集中了全国最优秀的能工巧匠,釉料要么由造办处自烧,要么从欧洲引进,精益求精的程度可想而知,制品的质量也无可挑剔。这时的景泰蓝工艺品继承了明代工艺的古朴、雅致,在构图上广泛采用锦地。变化多端,一系列新型釉色的开发和使用,使景泰蓝呈现了绮丽华贵的新面貌。乾隆四十四年除夕,宫里吃年夜饭的时候,只有皇帝的御宴桌上是景泰蓝的餐具,底下的陪宴桌只能使用瓷质和银质餐具,足见景泰蓝地位之高。景泰蓝生产开始衰落是在嘉庆初期,道光年间留存下的作品数量已经不多了。之前雄厚的工匠力量和皇家重视,渐露颓势,传统手工艺在走出深宫和任自流失间尴尬生存。

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海禁大开,在对外贸易的刺激下,除了官营珐琅作坊外,民间也纷纷开设了商号,经营景泰蓝制品,如老天利、宝华生、静远堂、志远堂等。这时期的景泰蓝多为高级陈设品,光绪大婚就曾向老天利公司定制景泰蓝陈设。当时有《竹枝词》赞道:“工艺局成侈美观,各般制造尽追探。就中绝技高天下,压倒五洲景泰蓝。”


“抢救”回来的国宝

制作景泰蓝的工艺繁复神秘,一件制品从开始到完成,要经过大大小小108道工序,800摄氏度高温下,至少10次入火淬炼。培养一名优秀的手工艺者,全部工序学下来要花数十年时间。景泰蓝的没落,不仅是珍品数量的骤减,更是传统技艺濒临失传的危机信号。

20世纪20年代到1949年以前,国家形势动荡,加之铜价上涨,珐琅成本提高,海运汇价昂贵、从业人员减少,景泰蓝行业进入低谷。曾经身份地位的象征,此时却无人问津。本就缓慢发展的景泰蓝工业一时间失去了国内国外市场,工人转业,行业萧条。当时北京有大小景泰蓝作坊200余家,可从业人员不足千人。到了解放前,整个行业命悬一线,从业人员仅剩60人。没有了人力、物力的支持,景泰蓝行业的发展就像一潭死水,图案简单、色彩单调,胎骨又轻又薄、放入水中能漂浮起来的制品泛滥流行,被人们戏称为“河漂子”。

随着新中国的成立,景泰蓝的历史价值和工艺价值才得到了重视,这让整个行业看到了一丝恢复活力的希望。1950年6月,北京市政府成立了北京市特种工艺品公司,将许多散落民间的景泰蓝艺人请进厂参加实验。据说当时已有几位老师傅被迫改行拉黄包车了,被请回厂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1951年,著名学者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在清华大学成立了抢救景泰蓝的工艺美术小组,希望这一民族工艺传承下去。林徽因常对学生说:“景泰蓝是国宝,不能在新中国失传。”中国第一代工艺美术大师钱美华便是师从林徽因,从清华毕业后,她走进了创建于1956年的北京市珐琅厂,将景泰蓝工艺从失传边缘一点点地抢救回来。尽管如此,上世纪90年代由于缺少知识产权保护,市场化环境价格战的影响,整个行业依旧处于工艺发展的低层,相比于前世的众星捧月,今生的艰难重振仍然让人唏嘘不已。

明清时期的景泰蓝珍品现今大都存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承德避暑山庄、沈阳故宫博物院、西藏布达拉宫等地,民间真品极少。直至2006年,景泰蓝制作技艺入选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北京市珐琅厂也成为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景泰蓝制作技艺传承保护基地,为景泰蓝的复苏重振提供了新的契机。在几位工艺美术大师的带领下,培养年轻技师,改良工艺技巧,把景泰蓝制作工艺越来越多地融入到现代审美和社会中来。中国目前最年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北京市珐琅厂总工艺师钟连盛向本刊记者说道:“制作景泰蓝的工艺材料还是老祖宗所传承的,核心技术相对完整,工艺不断完善,目前也是600多年以来工艺相对完整的时期。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要保持手工技艺的原汁原味,将技艺作为一种无形资产传承下去。” 如今,景泰蓝工艺已经走出昔日的局促,除了制作日常生活用品,还将制作工艺应用于建筑装饰等领域,北京昆泰酒店前的大型喷水池、华西村的“聚宝盆”和“福禄万代”两件精品都是近来北京市珐琅厂的重要作品。

实探景泰蓝制作玄机

位于北京永定门外景泰路上,郭沫若手书的“北京市珐琅厂”十分显眼。生产线免费参观开放后, “旧时王谢堂前燕”如今“飞入寻常百姓家”。借此机会,本刊记者也走访了珐琅厂,一探景泰蓝精湛工艺流程的究竟。

走进珐琅厂,按工艺流程分配的操作间内,各项工作井然有序。采访时,恰好碰见三位师傅正在制作一件一米高,半米宽左右的圆形花瓶。钟连盛说:“就这样大小的一件制品,这三位师傅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够完成,就算一件普通大小的陈设花瓶,也需要2-3个月的时间。”对照复杂的花纹图样,让铜丝准确无误地附着在上面,没有精湛的技巧和十足的耐心,是无法完成的。

从理论上来讲,制作景泰蓝的基本工艺流程,主要有制胎、掐丝、点蓝、烧蓝、磨光、镀金等。这其中,“掐丝”和“点蓝”两项工艺是否“精湛到位”,决定了一件景泰蓝制品的品质。而欣赏、鉴别景泰蓝,不妨从“形、纹、色、光”几个方面入手,把工艺对应形态,更好地理解方寸间的奥妙所在。


形:制胎

“制胎”是将合格的紫铜片按图下料裁剪,用铁锤打成各种形状的铜胎,完全用手工完成。明清时有铸胎、剔胎、钻胎工艺,随着现代工艺技术的发展,现在部分初胎还可进行车、压、滚、旋,实行机械制胎。钟连盛告诉记者,“特殊形状的制品,需要与雕塑技艺相结合,先请雕塑师打出造型,再根据石膏模型,进行制胎。” 对异形胎模的敲制,焊接工艺要求更高,无法大量生产的特点,也使得这类产品具备了更高的价值,相比较而言,普通的杯、碗器形制作要相对简单。

明代景泰蓝器物主要是宫廷与寺庙的祭祀器具,到了清朝,还出现了鼻烟壶、香炉、景泰蓝桌椅,等等。收藏时,人件、动物件的造型一定是首选,次之是炉、瓶,而至于碗、碟、杯等更多的专注就是实用价值了。器形越是复杂,越是难得。

“形”的品质,直接影响着其他各项后续工艺的质量。常见的立式胎形(瓶、罐)等的厚度可以达到2.8至3.4毫米,随着原料价格的上涨,有一些景泰蓝制品胎壁变得非常薄,鉴别其质量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上手,同样体积的景泰蓝拿到手里除了“看一看”,还要“掂一掂”,手感沉重,浑厚敦实的才货真价实。


纹:掐丝

设计师给出图稿,掐丝师傅用镊子,把柔软有韧性的紫铜丝掐( 掰) 成各种神韵生动的纹样。老艺人们将技艺总结成口诀传授:“一个刻儿月季花,两个刻儿牡丹花”。不管是四季花开,还是龙头鹰爪,在拿捏之间都能活灵活现。在珐琅厂的掐丝工作室里,以花瓣为例,记者就有幸观看到钟连盛大师展示的掐丝技巧:用镊子先把铜条捋直,掐出大概形状,在花瓣前端,用拇指甲顶住,再用镊子稍稍回弯,本是死板的花瓣图形瞬间变得丰富立体。这项掐花瓣的手艺叫作“掰刻儿”,技师的手艺高低和景泰蓝的优劣就在这一个花瓣的拿捏上见了功夫。

古时的景泰蓝制品上,经常出现有“寿”、“仙鹤”、“缠枝莲”的图案,取吉祥、福禄连绵之意。元代景泰蓝造型粗犷简单;明代古朴典雅;到了清代,图案却更加繁琐、复杂,曲转回折于方寸之间,颇见工艺精妙。如“乾隆铜胎掐丝珐琅鹤足双龙耳盖炉”,上面的“盘龙戏珠”和“鹭鸶莲花图”就充满了传统文化的内涵。这时候的缠枝莲花头枝叶茂盛粗大,形成了“多勾曲、多拐子”的风格,当时就把这种缠枝莲花头称作“勾子莲”或“拐子莲”。掐丝师傅用镊子做笔,用铜丝做墨,游刃有余,丝丝入扣,看似不经意,却使整个制品灵动毕现。


色:点蓝

珐琅厂点蓝间内,十分安静。点蓝师面前放满盛好釉色的小碟儿,用“蓝枪和吸管”将不同颜色填入镶嵌在胎上的丝间,一边吸着彩釉填满铜丝间的空隙,一边用海绵将水吸干,滴滴细致,谨慎入微。

一件成型的景泰蓝,掐丝如“白描”,经过反复三四遍的点蓝烧制后,便像一幅完整的水粉画了。每次点蓝前和过程中,点蓝师都会和设计师多次进行交流,怎样使用颜色更准确?怎样的过渡更柔和?都是要反复思量的问题。既要注意到图案花纹的规律,又要讲究艺术性。一个花瓣,一片叶子,就要使用上几种颜色来展现渐变,流畅生动的釉色变幻,才能使制品不同凡响。

景泰蓝经常使用的釉料不外乎蓝、红、绿、黄、白几种。元、明两代,只有七种用色,清代出现了二十几种。故宫所藏宣德年间的“番莲大碗”,颜色鲜艳,釉质坚实,便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嘉靖以前景泰蓝是浅蓝底,景泰年间之所以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最为重要的也是因为创造了许多新的釉色,仅蓝色就有钴蓝、天蓝、宝蓝、普蓝、粉青等。釉质优美沉稳、润泽光亮。而到了清朝,颜色却更加绮丽夺目,经常明黄铺底,大胆使用粉红和黑色,毫不吝啬展现尊贵艳丽的皇家风范。


光:烧蓝、磨光、镀金

形成景泰蓝绚丽色彩的是各色釉料,即珐琅,是覆盖于金属制品表面的玻璃质材料。一件景泰蓝产品要历经三次烧结:一火要与丝平,二火要高于丝,三火则与丝找平,每烧一火就要用清水洗净蓝胎、烤干。由于各种颜色釉质所含金属元素不同,熔点也不同,如何控制好火中烧制时间,全凭师傅眼力掌控。经过了烧蓝,一件景泰蓝制品的大体样式已经呈现,剩下的就是磨光和镀金。

磨光是用粗砂石、黄石、木炭分三次将凹凸不平的蓝釉磨平,凡是不平之处都要经过反复补充釉色、反复打磨才能达到上品的标准。用手抚摸制品表面,如果没有凹凸不平,光洁匀称,那就是磨光的功夫做到了位。随着工艺进步,虽然已经能够使用机器对制品进行磨光,但异形产品仍需全部手工找平。而为了防止产品的氧化,使产品更耐久,更美观,则需要在产品的表面镀金。至此,一件景泰蓝工艺品便宣告完成。

“京粹”景泰蓝,兼有青铜器的浑厚大气,瓷器的华美惊艳,绘画技艺的精益求精。身为曾经的“宫廷艺术”,今天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它已不仅仅是精美器物的代名词,更代表着一项珍稀工艺所凝聚的智慧与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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